第 7 章

山洞裏的空氣凝固了，油燈的光暈在我眼前扭曲晃動，像極了此刻我翻江倒海的內心。

我是個被扔在路邊的棄嬰，是師父把我撿回來，一口米湯一口藥汁地餵大。他教我認字，教我道理，在我無數次因為手腳笨拙而沮喪時，雖然罵我，卻從未真正放棄過我。他是嚴師，是慈父，是能和我互相下毒解毒、鬥嘴嬉鬧的唯一的朋友，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、紮根在生命裏的親人。

可現在，他指著那兩杯清澈見底的茶，告訴我，我們之中，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出這個山洞。

一杯有毒，一杯無毒。

師父說：“你面前這杯，是無毒的。”

我相信嗎？我該相信嗎？

用毒之人的話，能信幾分？尤其是這種時候！

他是不是在騙我？他面前那杯才是無毒的？他故意這樣說，是想誘我選他面前那杯，然後喝下真正的毒藥？

或者……他說的就是真的？他把他生的機會給了我？為什麽？因為他養大我，所以最後心軟了？

不……不對！師門的規矩是“養蠱”，是生死局！他堅守了一輩子的規矩，會在這最後關頭打破嗎？如果他心軟，又何必設立這樣殘酷的局？

又或者……兩杯都有毒？分量不同？解藥只有一份在他手裏？這才是最終的試煉？考驗我能否識破更深層的騙局？

我的腦子亂成一團麻，太陽穴突突地跳，幾乎要炸開。無數種可能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思緒，瘋狂撕咬。

我不想他死！一點都不想！沒有師父，我早就爛死在哪個臭水溝了。

可我也不想死！我才剛剛學成，還沒看看外面的世界！

我更不想成為一個廢人！廢掉毒功，那我這些年熬過的痛苦、無數次徘徊生死邊緣的意義何在？我和一個被嚼爛了吐掉的藥渣有什麽區別？離開這裏，我還能去哪裏？我什麽都沒有了！

我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兩杯茶上，它們看起來一模一樣，平靜無波，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。我的手指冰涼，微微顫抖。

我擡起頭，看向師父。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模糊，只有那雙眼睛，深不見底，裏面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——有關切，有決絕，有期待，有深藏的痛楚……唯獨沒有答案。

他到底在想什麽？

他是在測試我的毒術修為，能否看破這最後的偽裝？還是在測試我的心性，是否會為了活命而毫不猶豫地選擇“無毒”的那杯，甚至去搶他那一杯？

又或者……他和我一樣，也在這殘酷的規則裏痛苦掙紮？

“師父……”我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，“……一定要這樣嗎？”

師父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，他沒有回答，只是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將他面前那杯茶端了起來，舉到唇邊。他的動作帶著一種沈重的儀式感，目光卻依然一瞬不瞬地看著我。

那眼神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告別。

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，幾乎讓我窒息。

選哪一杯？到底哪一杯才是無毒？！ 他喝下他那一杯之後，會怎麽樣？！

我感覺我真的要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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